第三百三十五章庭院对语，爱恨难诉
夜色浸着入骨的凉意，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，寝殿内烛火昏黄，却照不散满室的压抑与沉重。王西娇坐在榻边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日里对宫本一郎的求情，还有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无奈与狠绝，心绪乱如麻丝，胸口堵得发闷，半点安稳心绪都无。
终究是坐不住，她轻轻理了理身上素色裙摆，放轻脚步走出寝殿，踏入庭院之中。深夜的庭院早已没了白日的生机，草木在月色下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，晚风掠过枝头，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，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面上，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寂寥。天边残月高悬，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，给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薄霜，也映得周遭愈发清冷。
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的石桌，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，正是宫本一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麦延德。她身着一袭素雅的云纹长裙，长发简单挽起，仅用一支玉簪固定，没有半点正室夫人的张扬华贵，反倒透着一股温婉却落寞的气质。她单手轻轻撑着石桌，眉眼低垂，望着天边那弯残月，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，眉宇间拧着淡淡的愁绪，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，仿佛与这深夜的月色融为一体，独自消化着无人能懂的心事。
王西娇脚步顿了顿，身为妾室，她下意识地敛了几分神色，放缓脚步，小心翼翼地朝着石桌走去，生怕惊扰了沉浸在心事里的麦延德。走到石桌旁，她轻声道了一句：“姐姐。”而后才在麦延德身侧的空位上缓缓坐下，身姿微微低垂，处处透着妾室的恭谨与分寸。
两人并肩坐着，谁都没有先开口，只有晚风轻轻吹拂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麦延德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天边残月上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终于轻声开口，她的声音轻柔温婉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，还有对宫本一郎深入骨髓的心疼，一字一句，都裹着淡淡的怅然。
“这段时间，看着他日日操劳，周旋于权谋与杀伐之间，夜夜难眠，想必，是真的累坏了吧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痛楚，像是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尚且有几分少年意气的人，与如今这个满身杀伐、冷血狠绝的霸主渐渐重叠：“我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，比谁都清楚，他早就厌倦了这样日日杀伐、步步为营的日子，早就厌倦了这个双手沾满鲜血、冷酷无情的自己。只是他身不由己，从他踏出恶魔岛那一天起，当他从那片人间炼狱里活着走出来的时候，我就知道，他心里的那道门，彻底关上了，他这辈子，都永远没有回头的路了。”
“恶魔岛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，也碾碎了他所有的善良与初心，往后余生，他只能踩着尸骨，一路往前走，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，也不能停下。”麦延德的声音愈发低沉，满是无力，“也正是因为太懂他的挣扎与无奈，我这个做正室的，从来不敢多言规劝，不敢再给他添半分烦恼，我能做的，从来都只有默默守着他，满心满眼都是担忧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哎，若是当年，没有被卷入那般纷争，没有被送去恶魔岛，该多好啊……若是他一直是那个心怀仁善的少年，该多好啊……”
听着麦延德这番话，王西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，密密麻麻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，在眼眶里不停打转。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、关于当年假死的悔恨，在此刻彻底决堤，再也压抑不住。
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，指节泛白，声音哽咽颤抖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懊悔与痛苦：“我好后悔，我真的后悔死了……当年那场变故，我刻意传出假死的消息，却偏偏没有告诉他，独自躲了起来。如果那个时候，我没有退缩，没有选择逃避，而是勇敢地回到他身边，和他重新相聚，陪着他一起面对所有风雨，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？是不是就不会背负这么多血海深仇，这么多滔天罪孽，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永无归途的绝路……”
话落，麦延德缓缓转过头，那双温婉的眼眸里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，有怨恨，有不甘，有酸楚，更有藏不住的无奈。她直直地看着王西娇，没有丝毫掩饰，直白地说出了心底压抑已久的话：“王西娇，说实话，我很恨你，你知道吗？”
王西娇浑身一震，泪眼朦胧地看向她，满心错愕。
“我是他八抬大轿、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，天底下哪个女人，不希望自己的丈夫，能把全部的爱意、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？哪个女人不想独享夫君的独宠与偏爱，想做他心里唯一的那个人？”麦延德的声音微微发颤，道出了身为女子最真切的期许，也藏着满心的委屈，“我原本以为，我可以守着他，安安稳稳过一生，可你的出现，彻底打破了这一切。你分走了他所有的目光，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，我不得不和你分享同一个男人，分享本应属于我的爱意，这让我怎么能不恨？”
“可这份恨里，偏偏又掺着抹不去的感激与动容。”麦延德轻叹一声，眼底的怨恨渐渐散去，多了几分释然，“每次当他被仇恨冲昏头脑，即将坠入无尽深渊，做出那些残忍到极致的决断时，只有你敢不顾一切去阻拦他，去拉他回头，去唤醒他心底最后一丝良知。而我，碍于正室的身份，碍于诸多顾虑，始终做不到像你这般不顾一切，所以，我又忍不住感激你，甚至是佩服你。”
王西娇垂眸，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，滴落在裙摆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她满心愧疚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对不起，都是我的错，是我的出现，打乱了你和他的生活，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……”
“没什么对不起的，这都是命。”麦延德轻轻摇了摇头，伸手拭去眼角的湿意，语气里满是宿命般的唏嘘，“其实你我都清楚，若是当年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你，若是你没有假死离开，一直陪在他身边，那么如今这黑雪国皇后的位置，这正室夫人的名分，本该是你的，从来都没有我的份。你走之后，他心死了，眼里再也没有了光，我不过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，陪在他身边的一个人罢了，他娶我，不过是权宜之计，是给旁人一个交代。”
夜色愈发深沉，两位同样深爱着宫本一郎的女子，一个是有名分却得不到全部爱意的正室，一个是拥有真心却无名分的妾室，相视无言，眼底皆是满满的酸楚、遗憾与无奈。
麦延德望着天边残月，声音悲凉至极：“终究是我们命苦，爱上了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男人，宫本一郎，这一辈子，欠了我们两个女人，太多太多了。”
泪水肆意滑落，王西娇却忽然流着泪轻笑出声，笑声里满是苦涩、心酸与无奈，笑得肩膀不停颤抖，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：“是啊，他欠了我们，欠了我们两个人的一生，这一生，无论如何，他都该好好还给我们两个女人……”
晚风依旧微凉，月色依旧清冷，庭院里的声声叹息，句句爱恨，都化作了深夜里解不开的情愫，绕着两人，久久不散。
